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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伪装者] 黎明之前

阿涛ckann:

写在文章之前:


伪装者实在是一个好剧。


最打动我的,首先是明镜,然后才是那三兄弟。国家民族危亡之际,靠的就是这样的人,救国救民。


改动了一些剧情,私心而已。没有明显的cp向。我对原著之中的锦云不排斥。电视剧演得不好,但是,本文不拆他们。


圈地自萌,纯属克制不住体内写文的洪荒之力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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明镜自从知道自己的两个弟弟都入了军统,走着保家卫国的路之后,本就浅眠的她,漫漫长夜里再难有安稳入睡的时候。


她曾问过明楼,他们明家的人,既然愿意为国捐躯,她明镜也断断不是阻路的人。可是为什么,明诚,这个最是温柔安静的孩子,也走上了这条路?


彼时明楼只能在心里苦笑,他最爱的大姐,尚不知她最爱的明台,走得也是这样的路。


“阿诚十岁来我明家,吃明家的饭喝明家的水长大,他自然就是我明家的人,明家的人,走这样的路,不委屈。”


明镜十七岁撑起明家,手上的祖业风雨飘摇,幼弟尚未成年,旁有虎狼环伺。上海滩十里洋场,她一个长在世家之中讲着吴侬软语的女子,生生护住了家业和弟弟。


她放弃了爱情,也放弃了信仰。


后来有了明台,这个不足三岁的孩子,连话都说不清楚,也不知道懂不懂得失去母亲,不知生父的痛楚,他总是一股脑地从楼梯上连滚带爬地滚下来,扑进她的怀里。


真好。


后来明诚也成了家里的一员。


那时候明楼十八岁,最是血气方刚的时候,眼里揉不得一粒沙子,少年心性,事事追求光明磊落问心无愧,与其说是可怜阿诚,不如说是桂姨的所作所为,践踏了一个刚刚长成的少年心中最珍视的东西。


明楼受西学长大,学洋文读洋书,见不得家国日日衰落,最是向往西方的文明世界。


如今在他的眼皮底下,竟出了这样的事情,他如何能忍?


“你看不起阿诚,当他是下等人,打骂无常,我偏要让你知道,我明楼的眼里,从来不以出身论人高低,我偏要让你知道,你眼里的下等人,来日也是成为栋梁的人上人!”


明镜在楼上的房间里搂着瑟瑟发抖的阿诚,听着楼下弟弟的大声怒斥,恍惚间觉得,自己的幼弟,也有了自己的信仰,再不需要躲在她的羽翼之下。


桂姨在明家十几年,照料过幼年的明镜和明楼,当年明家风雨飘摇之时,也未曾离开。明镜本不欲这样撕破脸皮,生意场上应酬这些年,她早已圆滑。


可是她想要保护住自己弟弟的信仰,那样的一颗赤子之心。


“大小姐,您不能这样对我啊。”桂姨跪在地上,抱着明镜的腿苦苦哀求。


这是一条陋巷,明楼早就让人把这个狠心的女人赶走了。终究是明镜还念着曾经的主仆之情,趁着明楼陪着阿诚让医生看病的时候,哄睡了明台,悄悄地过来了。


“你那样对待一个十岁的孩子,就应该么?”明镜在昏暗的灯光下叹气,“我念你也照顾我那么多年,这些钱你拿着罢,换户人家做工罢。”


“我再怎么样我也是阿诚的母亲啊!为人父母的,那有不打骂自己的孩子几句的呢?大小姐,我是穷人家,大字不识,难道我还能把阿诚当成太子养着么?”


司机替明镜拉开了这个声嘶力竭的女人,明镜上了汽车,绝尘而去。


阿诚首先是个人,其次才是桂姨的孩子。


明楼这样认为,明镜也是。


明台小,第二日被明镜从被窝里捞出来,说是多了一个哥哥,便屁颠颠地冲进了阿诚的房间,滚进了阿诚的被窝里,“哥哥!”


那时候的阿诚苍白瘦弱,唯独一双眼睛大得惊人,尽管经受那么多的折磨,眼底里还是带着星辰一样的水光。


他很拘谨,“小少爷。”


明楼一把把明台拎了起来,“大早上地胡闹什么。”虽是呵斥,却也任由明台搂着他的脖子撒娇,明台手脚并用地搂着明楼,“姐姐说,以后有两个哥哥!”


明楼看向阿诚,彼时明楼尚没有学会日后那样多重的伪装,眼神清亮,一望可见底,写着“关爱”二字,“你听见了?你是明台的哥哥,我和大姐的弟弟。”


以前院长嬷嬷和孤儿院里所有的孩子说,无论遇见什么痛苦哀伤,主都会救赎他们的。主救赎一切的世人。


他承受了这样多的折磨,主也没有来救赎过他。


现在他信了,这个世上真的有主,就活生生地在他的眼前。


阿诚也姓了明,成了明家的人。只是身份始终不能像明台那样圆满。明台被收养之时不过两岁有余,且是恩人的儿子,家族旁支并无异议。对外,不过说是父亲的庶子,虽然有点损害亡父的名声,然而在上海有钱人的圈子里,有几个姨娘外室,本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。


然而明诚,终究上不得家谱,仆人的养子的身份很多人都知道。


这实在是一个乖巧的孩子。


明镜也常常和好友感叹,她最心疼明台也最偏心明台,然而阿诚,真的是个好孩子。


“大的我是管不了了,小的又那么小,唯独中间这个,真让人心疼,你说这天底下,这么就有那么聪明乖巧的孩子呢?”


苏太太喝了一口茶,“许是身世可怜,懂事得早。懂事了,也知道生疏,不敢撒娇吧。”


那会儿明诚就在窗外的草坪上陪明台玩皮球,明台贪玩又好耍赖,动不动就撒泼打滚,明楼自己就是大少爷长大的,从来不迁就明台。


于是明诚就和明台玩得最好。捡球,跟着明台的屁股后面跑,怕他摔了怕他累了,要抱就抱,要背就背,想骑马就跪在地上驮着他。


明台吃得好,从小就胖乎乎的一团,明诚却一直干干瘦瘦的,看得明镜心疼。


“明台呀,你快点下来快点下来。”明镜朝着明台招手,她怕明诚是觉得自己始终低人一等,把自己当成仆人,“不能这样对阿诚哥哥知道么?”


边说边拉明诚起来,拍拍他身上的灰,“你不用陪他胡闹。”


“我是哥哥啊。”


明诚的眼睛很大,眼里全是亮晶晶的东西,像星辰,像大海。


那个眼神,明镜一直记到现在。


现在的明诚眼里,也是那样的神情。


一十七年的时光里,明镜发现很多事情已经脱离了她的掌控,她的三个弟弟,她这世上最牵挂的几个人,她竟无一个看得透。


“你和我说实话。”


明诚跪在大厅里,低着头。


“说实话!”明镜凄厉地嘶吼着,她被大雨淋透了。她为了她的明台,跪在汪曼春的脚下,那个蛇蝎女人,狞笑着还给她明台的十个手指甲,鲜血淋漓。


明镜宁愿被拔掉的是自己的手指甲。她知道汪曼春恨她入骨,她不怕报复,可是为什么要报复在明台的身上?


此刻的明镜看起来凄惶无比,“我的明台,为什么会落到这样的境地?你们呢?你们为什么好端端的一点事也没有?”


明诚不能说,不能在家里说。可是明镜不知道,她已经全盘崩溃了,方才明楼的一巴掌劈头盖脸而下,仿佛将明镜那么多年的坚持都踏在了脚下,她一心为了这个家,为了自己的弟弟们,可是如今呢?


桂姨端着茶走了过来,“大小姐,先换身衣服,消消气。阿诚做错了事情,要打要骂都是他的命,您别气坏了身子。”


“妈妈,这里没有你的事情,”这些日子以来,这声违心的“妈妈”,明诚喊得已经很顺口了,他知道,一旦他这样喊这个女人,她总是愿意听他的话,似乎这样她才能确信,阿诚,和她,是一边的,“你去请苏医生过来。亲自去,陪司机去接吧。”边说着,边将不知什么时候放在茶几底下的藤杖拿了出来,双手奉给明镜,眼睛却瞥着桂姨,“妈妈买了今天的菜再回来吧。”


桂姨出门了。没有怀疑。她以为,孩子大了,要面子,不愿意在她面前被笞打。


伤心欲绝的明镜,却被那声“妈妈”,生生从地狱般的崩溃之中恢复了一丝明智。


她太了解眼前的这个孩子了。


哥哥,姐姐,大哥,大姐,明台。


他对家人的每一声称呼,眼里心里的感情,都是一样的。


“你来我明家十几年,你大哥或许教训过你,我向来视你做亲弟,何时打过你?”明镜脸上,泪水雨水一起,弄花了精致的妆容,看起来像厉鬼,“你和姐姐说实话,明台,他……”


“姐姐,”明诚挺直了脊背,“国破家亡之际,我明家的人,走的都是一条路。”


明镜眼前一黑,晕死了过去。


再醒转过来之时,明镜已经躺在了自己的房间里,一室冷清,只有一盏小灯在床头亮着。


她习惯睡觉之时留一盏小灯。原没有这样的习惯,可是幼年的明台常常粘着她,她当了近二十年的大小姐,彼时亲自照顾一个小孩子,便养成了这样的习惯,起夜,倒水,都方便。


明台,她的明台,居然要受这样的折磨。


明镜坐起来,却见明诚蜷在床边睡着了,还保持着原先跪着的姿势。她动静不大,明诚却立刻警醒了过来,“大姐,您好些了么?”


她看着这个孩子,这个也是她看着长大的孩子,从前怯怯诺诺的,如今却如松如柏,如山尖的磐石,饱受风雨沧桑却不变初心。


那双大眼睛里,还是那样的如星如海,澄澈无比。


“姐姐知道你以前苦。”明镜伸手抚摸着明诚的脸,他也长成一个青年了,有着刚毅的脸庞,再无稚气,“你若不是真心释怀,不必逼着自己喊她一声‘妈妈’,讨姐姐欢心,自己不高兴,姐姐会真的欢心么?”


“阿诚的真心都给了阿诚的家人。”明诚靠着明镜的手掌,“而她,非我族类,虚以委蛇,为成大事而已。”


这句话的背后的含义,让明镜悚然。


她的弟弟们,到底活着一个怎么样的世界里?


明镜伸手摁亮了一盏大的床头灯,“阿诚,把衣服脱了。”


明诚知道她的意思,他不愿意她看着自己身上的伤痕累累,“大姐,民族存亡之际,生于世家和长于草莽之间的人没有区别,我们选了这样的路,便没有回头的选择。”


“我是你的长姐,我以姐姐的身份和你说话。”明镜执意。


明诚无法,他还跪着,长久地跪姿让他腿脚已经发麻了,他脱去了马甲,进而是衬衫。


他一向瘦,尽管吃得多,但是一点也不长肉。精瘦的躯干上,肌肉块块分明,同样分明的还有身上数不清的伤痕。


赫然入了明镜的眼的就是左肩上那一个弹痕,新长的皮肉和周围的肤色不一样。子弹穿肩而过,如果偏下一些,明诚今日是否就不能站在她的面前了?


她让他转过去。


他的后背上有着更多的伤痕。有鞭笞的伤痕,甚至有烙印,疤痕漆黑一块。从前面打进来的子弹,贯穿躯体之后,往往在后背留下更大的伤口。


明镜捂着嘴巴,生生止住了自己的嚎啕,泪水断了线一样地滑落,抓着被子的手颤抖得如发了疯的老人。


她的记忆里,阿诚明明是家里最乖巧的一个孩子,安静地跟着明楼,她还和人说,明家养的人,没有一个俗人,阿诚是兰草,迟早要庭院生香。


原来,明台身上的苦楚,阿诚也受过,只多不少。


明诚默默地穿回了衣服,“您不要怨大哥。大哥和您一样,从来都不愿意我,还有明台也走这样的路。哥哥的苦楚,不在身上。”


“我们明家,从来没有对不起国家。”


明镜终于止不住了,大哭出声,歇斯底里。


纵使心痛如凌迟,该做的事,该演的戏,一点也不能落。


顺理成章的,明镜和明楼在人前反目。同胞姐弟相互仇恨至此,无论是汪曼春还是特高课,对明楼的怀疑都减轻了几分,明诚夹在其中,两面受气,进而找到了借口,收买了梁仲春——他和盘托出自己的身世,只言受够了这样的欺辱,但是最后一次,要报恩,然后走得一干二净。


梁仲春是眼见着明楼当着汪曼春和一干秘书的面,劈头盖脸地砸了一杯滚烫的咖啡在明诚身上的,也见过不依不挠来76号继续哭闹的明镜喝令明诚在一干人员围观的情况下跪在地上。


“阿诚兄弟是百里挑一的人才,这样的苦楚受也受够了,若说报恩,十几年来做了仆人,尚未报够?”


“他们从我养母手中救了我的命,我到底吃了明家十几年的饭,人前人后,得到的东西也超过了仆人的本分。”明诚一手握着方向盘,一手掏出了保险箱的钥匙,“一命还一命,我阿诚做事,从来要问心无愧。”


一枪贯穿了毒蝎的身体。


梁仲春受人恩惠,得了来日的后路,自然替明诚料理干净。


他不是傻子,明诚的说辞,信一半,留一半,看破不说破。


前后不过一周的光景。陪着演戏的明镜,身心俱疲,仿佛是一个饥荒了几年的难民长途跋涉万里还没有尽头一般。


她的弟弟们,过着这样的日子,又有多久了呢?


明镜想起很多年前,那一个初夏的日子里,她将两个弟弟送去法国的那一日。


那一日天气很好,上海的梅雨季节里难得见到这样的阳光。


“好好上学,彼此要互相照应,以后,就留着巴黎,或者去伦敦,都好,做一个学者,做一个艺术家,姐姐这辈子,就没有遗憾了。”


明楼只是点头。


明诚的脸上还带着稚气,只觉得这不是离别时候所说的话,尽管他知道这一次那么仓促的出国求学,大半是因为大哥和那个汪家小姐的事情,“姐姐和明台还在上海,大哥和我,会回来的。”


他想说学成归来。回家。


明镜牵着明台,“以后明台也过去。我们明家,天塌下来,有姐姐。你们几个,都给我安安分分地,做本分的学者,过平安的日子。姐姐也就对得起明家的列祖列宗了。”


一切都成了泡影。


明镜再见到明台的时候,真真体会到了何为“恍如隔世”。


明台半躺着在床上,咧着嘴笑,牵动脸上的伤口,又呲牙咧嘴的。偏又嘴欠,见到明诚,第一句就是“阿诚哥的枪法真准,说打哪里打哪里,半点内脏都没伤着。”


这一茬可是明镜不知道的,她只知道明台是被救了下来,当下恶狠狠地就瞪向了明诚,“嘴里一句实话都说不出来,整日里眼里只有你那个混账大哥。”


明诚讪讪的,自觉地去端茶倒水。


锦云自然不能让他动手的,“阿诚先生,我来吧。”


“客气了,都收了我们家的彩礼了还不改口,那是你阿诚哥。”明台笑嘻嘻的。


明镜何尝不知道她的小弟只是想逗她开心,“你就贫吧,从小到大,你什么时候不是仗着阿诚宠你,把人家使唤得团团转。”


“惹了祸还不是我替你兜着。”明诚倒了茶,先递给明镜,再倒了一杯给这个小祖宗。


锦云知道阿诚另一层的身份,那声“阿诚哥”到底难以启齿,只低头做害羞的样子。


阿诚借坡下驴,“锦云是害羞了,不过家里的混世魔王,总算也找到一个可以管管他的人了,你可不要让着他。”


“你别听阿诚哥胡说。”明台喝了口茶,继续耍赖,“阿诚哥,我可是好久没有吃过你做的西餐了,这些天吃药吃得嘴苦。”


“你看看。”明镜拉着锦云的手笑道,“明台就是无赖,知道阿诚让他,从来没大没小,也就他大哥能收拾他。”


阿诚脱了外套搭在衣帽架上,竟然真的一副要去洗手作羹汤的样子,“厨房有食材么?”


锦云瞠目结舌。


“不过一顿饭,”阿诚拍拍衣摆,“从小到大,我给明台写的作业,在法国帮他写的给小姑娘的情书,不计其数。”


明台的笑容生生凝固住了,果不其然,未婚妻和长姐同时对他怒目而视。


明台忘了,他哪里是他阿诚哥的对手——阿诚哥只是常常给他放水罢了。


美好的时光那么短暂,也那么的飘渺,掩不住来日的血腥。


明楼再一次在头痛欲裂之中醒来,习惯性地唤来明诚,让他倒水。


递来阿司匹林片的,却是一只纤细白皙的手。


“大姐。”


“多久了。”


“时日长,不记得了。”明楼吞下阿司匹林,苦涩的药片此刻也是甜蜜的,“你让阿诚出去了?”


“你精神不好,他精神就好么?”明镜把明诚推回了房间睡觉,自己守着明楼,“他长年地跟着你,终究也不是你的仆人。”


“我从未拿他当仆人。”明楼握着长姐的手,“我走上这条路那么多年,身边唯一可以不用伪装的人,只有阿诚了。”


“你还有姐姐。”


“我宁愿姐姐什么都不知道,不背上同一份的苦楚。”明楼叹气,“当日阿诚背着我,走上了这条路,我真恨不得当时没有带他去法国,哪怕我一个人在异乡独自漂泊。而后明台选择了这条路,姐姐,我无数次从梦里惊醒,真怕梦境成真,弟弟横尸在我的面前。姐姐,我们一母同胞,您养大了我,我却从来都对不起您。”


“不要说这样的混账话。”明镜轻声呵斥,“国破家何在?千千万万家里的兄弟,都走上了战场,血肉之躯去挡枪林弹雨,我的兄弟,也和他们一样,是值得我明镜一辈子昂首挺胸骄傲的人。”


满腔的苦,从来只能在人后独咽。


明楼终于在藤田芳政处得到了信任,孤狼,真正地成了孤独的丧家犬。


明诚不欲在家中解决了她。


这是他明诚的家,养他长大,教他做人,给了他十几年的温暖和亲情。本来再过一日的光景,孤狼就会被诱至特高课,而后,作为一个弃子,被秘密处决,丝毫不用脏了明诚的手。


明镜终究不是明楼明诚,演惯了戏,戏里戏外,不知真假,面具成了画皮。她从明楼处得来的枪,不慎被桂姨看见了。


本可几句话敷衍过去的事情,却意外因为直肠子的明镜,克制不住满心的愤慨——她的明台,她的明诚,还有同胞的兄弟,受了那么多的苦楚啊!


她的枪口指向了桂姨。


桂姨于是知道,她的戏,早已穿帮。


两人在楼上对峙。明镜不会开枪,但是桂姨不知道。


“大小姐。这又是何必呢。”


“明家待你不薄,你何苦走上这样的路。”


“您的好兄弟,把我赶出家门的那一刻起,您就应该知道,这辈子,我们注定只能报复不休了。”


“你那样虐待阿诚,我尚且没有让你流落街头,我给你的钱,足够你过上安稳的日子了。”明镜握枪的手在颤抖,“无论如何,你是中国人,为何去做日本人的走狗。”


“大小姐,您从小锦衣玉食,何尝知道我们这些下等人的艰难?没有势力,就算有钱,我回乡,不过是一个任人欺侮的妇人。”桂姨冷笑,“世上可怜的孩子只有阿诚一个么?我打他骂他,也养了他那么多年,你可知道,那些教会孤儿院里的孩子,最后是什么下场么?”


她笑得越发得猖狂狰狞,“你以为主真的有恩惠么?真的会救赎么?”


无父无母的人,在乱世之中,要么死,要么稍平整些的,成为玩物,否则便流落街头,在打杀之中度日,养毒蛊一般,最狠毒的人才有活下去的权利。


明镜颤抖着手,扣动了扳机。


她没有开保险。


孤狼先怔,而后冷笑,一步上前,就夺取了她的手枪,拧住了她的脖子。


枪口指着她的太阳穴,“大小姐,”她拉开了保险,“我送你上路。”


枪声响了。


绝望之中,明镜没有感受到预期的疼痛。


脖子上的束缚突然消失了。孤狼倒下了,绊倒了明镜,一地的鲜血。


一只纤长的,骨节分明的大手挡住了明镜的视线,明诚低沉的嗓音在耳畔响起。


“姐姐,别看。别怕。”


可是挡着她眼睛的手,分明在颤抖。手心里,全是冷汗,汗津津的。


明镜被他送到了客房里呆着。明诚要去处理之后的事情。


明镜第一次经历这样的生死关头,事到如今才觉得恐慌。命悬一线的感觉,原来是这样的。


她还沉浸在回忆之中无法自拔。数小时的时间里,她都木然地坐在床上。


直到楼下响起明楼愤怒的呵斥声。


她推门出来,往下看,阿诚又跪在了大厅中央。明楼气急败坏,手里拿着藤杖,指着明诚,却颤抖着说不出完整的话来。


明镜三步做两步,噔噔噔地跑下了楼,将明诚搂进了怀里。


“不要怪他,是我无用。”


明诚却浑身一震。


长姐的怀抱,一如当年,那么温柔,又令人眷恋。


“无用的是他!”明楼暴怒,“差一点,差一点!你居然放任这样的事情发生!我难道没有说过,这几日要时刻注意她的动态么!你是要了姐姐的命!也要了我的命!”


“你给我跪下!”


明镜突然暴喝了一声,尖利的声音刺得她怀里的明诚差点耳鸣。


明楼一怔,不可置信地看着她,见长姐并无开玩笑的意思,叹气一声,乖乖地跪下了。


“你们一个两个,何尝不是在要姐姐的命!”


“阿诚起来!”明镜拉着明诚,明诚跪久了,猛地起来,有些踉跄,见自己的大哥还跪着,哪里敢真的去沙发坐下,只能乖乖站在身后,“大姐,大哥是担心您。”


“你们两个听好了!”明镜的脸上全是坚定的神色,眉眼之间,具是英气,“我明家,没有怕死的人,我们走了同样的路,姐姐不需要你们的保护!我明镜十七岁接掌明家,什么风雨没有见过!我不是温室里的花朵!为国为民,你们受得了苦楚,我明镜就受不得么!你们都能死,唯独姐姐不能死么?”


“大姐!”


“大姐!”


一番话下来,明诚首先红了眼眶。他在至亲的人面前,从来都脆弱一些。他立马又跪下了。


明楼却重重地拜下了,“明楼一辈子,少年时不能撑起家,躲在长姐羽翼之下。青年时不能陪伴长姐幼弟,离家万里,异乡之中也不能护得弟弟周全。壮年时一心报国,身披画皮周旋于外,得一身骂名,不曾顾家一分,又亲手将幼弟推入死地,置姐姐于险境之中。明楼一辈子,对得起国家,唯独对不起姐姐。”


明诚跟着他拜下,“明家养我育我,姐姐视我如亲弟,阿诚无以为报。”


“这些年,”明镜泪如雨下,“苦了你们了。”


人命只有一次,许了国,再也无法许家。


孤狼的死讯,是梁仲春捎给汪曼春的。


一代佳人,在监狱里,不施粉黛,犹有绝代风华的韵味。


“说罢,你收了他们多少好处?梁处长如愿了吧,八面玲珑,四处都有你的退路。”


“汪小姐。”梁仲春用拐杖重重地砸了砸地面。“若说八面玲珑,我可比不上您的好师哥。你也不必套我的话,你真的觉得,孤狼就那么可信么?”


特高课给她的秘密武器,为何不可信?


梁仲春摇头晃脑,只扔出一句话,“孤狼是明诚的养母。”


第二日,明楼在办公室里,收到了汪曼春自裁的消息。明诚递来一块破布,血迹斑斑。


“怎么就自裁了,你们没有看着?”


“她半夜里突然大哭,我们绝对没有给她任何东西,她也只有一件单衣,不能上吊,谁能想到她竟然这么狠,一头就撞死在墙上了。”


汪曼春没有纸笔,撕了衣服,十个指头都咬破了,写了这几句血书。


女子痴情,哪怕身陷绝地,想的都是往日里,爱情之中的几分甜蜜。


明楼揉着太阳穴,明诚熟练地倒水,掏出药片,明楼不接,“把东西处理了吧。”


“先生不看?”


“一朝入了歧路,佳人再难回头。她活在昨日的记忆里,我却不能停滞不前。”


明台顺利转移去了延安,等待下一步的任务安排。


明镜未能送别,消息是明诚捎回来的。彼时明镜端着一杯今年的新茶,“那边的日子,想必是苦的吧,也不知道他能不能吃得了苦。”


“那是全中国有信仰的人,最向往的地方,生活上的苦,不算得苦。”明诚替明镜捏着肩膀,“此去一别,不知来日何时相见。明台说,要姐姐放心,他和锦云,一切都会好的。”


“你也该成家了。”


“大姐,我这样的人,何必耽误人家女孩子呢。”明诚笑笑,“前路艰难,我和大哥,相互扶持。”


“你是个贴心的好孩子,你大哥可不贴心。你需要人照顾。”明镜拍着他的手,“改日我去安排。”


“姐姐。”明诚这样唤明镜,多半是含了恳求的意味,“我从踏上这一条路起,无时无刻不带着面具过活,面具久了,就成了画皮。成了家,我又该以什么面目对待妻子?”


“好孩子。”


明镜叹气。


窗外,夕阳西沉,黑夜即将到来。


焉知不是黎明的前奏呢?


————————The End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


感谢阅读到这里的你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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